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们讨论国企改革时的情景。当时也有人说,‘厂子倒了,工人下岗,可南方的小厂子却喊着缺人’。看起来矛盾,其实是一体两面。今天的情况,不过是同一个结构性问题的当代版本。
首先,我们必须区分‘总量性失业’和‘结构性失业’。现在的问题,显然不是劳动力绝对数量不够,而是‘匹配’出了问题。这就像,市场上有一堆形状各异的积木和一堆形状各异的凹槽,但彼此对不上。工厂需要的,是能操作数控机床、看懂技术图纸、适应流水线管理的熟练工;而很多求职者,尤其是刚毕业的年轻人,他们可能受过高等教育,但技能栈与此不匹配。这就是人力资本理论指出的关键:教育体系培养的技能,与产业需求的技能之间,存在一道鸿沟。
其次,是预期的错位。工厂,特别是那些位于产业链中低端、利润微薄的制造业工厂,它们能提供的薪资待遇、工作环境、社会声望和上升空间,已经难以吸引新一代劳动者了。这背后是深刻的社会变迁。马克思在《资本论》里详细描述了工人如何被异化为机器的附属品,而今天,年轻一代对‘异化’的感知更敏锐,也更不愿意接受。他们宁愿选择送外卖、做直播,这些工作虽然不稳定,但时间相对自由,没有工厂那种严格的科层控制和重复劳动带来的精神损耗。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关于尊严、自主性和生活方式的追求。雷蒙·阿隆曾说,现代社会的特点之一就是价值的多元化,年轻人的选择正是这种多元化的体现。
再者,地域性的供需断裂加剧了这个问题。用工荒,往往是局部的、特定行业的;就业难,也是局部的、特定人群的。那些喊着招不到人的工厂,大多集中在长三角、珠三角的传统制造集群。而很多感到就业难的人,可能身处内陆县城,或者不愿意背井离乡。劳动力的跨区域流动存在高昂的住房、家庭、社会适应成本,并非一纸招聘启事就能解决。这涉及到空间经济学和迁移决策理论,个体在权衡收益与风险时,异地进入一个陌生工业区的收益,可能被家庭分离、文化不适等成本抵消。
有人会反驳说,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的产业升级失败了,所以只能提供‘低端’岗位?我认为这过于简单化了。产业升级是一个漫长的、非均衡的过程。现实中,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其中必然包含大量处于中间环节、需要相当技能但未必高精尖的岗位。这些岗位是国民经济不可或缺的‘腰腹力量’。问题不在于这些岗位本身‘低级’,而在于与之配套的职业教育、技能培训体系、社会保障网络和劳动者权益保障机制没有同步发展起来,导致这些工作的‘性价比’和吸引力下降。
所以,走出这个怪圈,不能靠简单的口号或单一政策。它需要一场系统性的调整:教育体系要更灵活地响应市场需求,提供多样化的技能培训路径;劳动政策要着力改善工厂的工作条件、保障工人权利、拓宽职业发展通道;同时,也需要通过区域协调发展和公共服务均等化,降低劳动力流动的障碍。这归根结底,是一个如何让‘人’与‘工作’在尊严与发展的维度上实现更好匹配的社会工程。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忽略劳动者主体感受的经济发展模式,终将遇到瓶颈。
推荐阅读《美国反对美国》(王沪宁,1991)。这本书通过八十年代末对美国社会的观察,深刻揭示了任何一个复杂社会内部必然存在的、看似矛盾的多重面向与结构性张力,提醒我们理解社会问题时要摒弃单一因果的简单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