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我想起17世纪荷兰的“郁金香狂热”。
当年,一颗郁金香球茎的价格,能抵得上阿姆斯特丹运河边上的一栋豪宅。所有人都知道花再美,它也只是一颗球茎,其内在价值与价格严重背离。但为什么无数商人、手工业者、甚至农民,都愿意押上全部身家去交易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未来”呢?因为这不是一个关于“相信”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于“恐惧错过”的问题,一个关于群体性疯狂如何自我强化的问题。
首先,我们要理解“资本”的第一个特性:它嗅觉敏锐,且极度厌恶“不确定性”之外的另一种东西——“不参与”。在一个新兴的、规则尚不明确的市场里,最安全的策略,往往不是站在场外冷眼旁观,而是先跳进去再说。因为场外的人,永远无法获得第一手的信息和人脉网络。你不在牌桌上,你就连输的资格都没有。资本不是不知道风险,而是在计算:如果这个模式真的跑通了,而我因为“理性”错过了,那么我将被整个圈子抛弃,我的基金将失去未来十年的故事和回报。所以,资本涌入的底层逻辑,很多时候不是“我相信”,而是“我不能不参与”,这是一种“防御性投资”。当年南海泡沫里,连牛顿都亏了钱,他事后哀叹:“我能计算天体的运行,却无法计算人类的疯狂。”但他当时入场,真的是因为他算不清泡沫吗?恐怕更是因为他无法承受身为时代最智慧大脑之一,却错失一个全民造富神话的“社交性死亡”。
其次,商业模式的“韭菜”属性,往往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显现,而在初期,它会精心包装一个“多方共赢”的、看似可持续的假象。我们以美国历史上的“庞氏骗局”为例。查尔斯·庞兹向早期投资者承诺90天内50%的回报,他做到了。早期投资者拿到了真金白银,他们就成了这个骗局最忠实的“广告牌”。这时,后来者看到的不是一个骗局,而是一个“已被验证”的财富神话。对于用户而言,“割韭菜”的刀子是未来的,但眼下的便利、优惠、社交货币是即时的。互联网平台早期的“烧钱大战”就是如此:用户享受的是近乎免费的打车、外卖、购物,他们有什么动力去戳破这个“用未来垄断利润支付当下补贴”的泡沫呢?直到平台合并、市场寡占、开始提价的那一天,用户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早已成为被圈养的数字牲口。但那一天到来时,资本早已通过几轮融资和上市套现,完成了收割。
再者,我们必须承认,人类社会有一种集体无意识:对“新秩序”和“简单答案”的渴望。许多割韭菜的商业模式,提供的不是一个产品,而是一种近乎宗教的叙事。它告诉你,世界可以更简单(一键投资,躺着赚钱),阶层可以轻易跨越(加入我们,财务自由),未来有确定性的蓝图(区块链/元宇宙/AI将改变一切)。这种叙事,对于在现实生活中感到疲惫、无力和焦虑的个体,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它创造了一个平行世界,在那里,规则更简单,努力就有即时回报。历史上的十字军东征,有多少普通骑士和农民,是真正为了“圣地”而去的?他们中很多人,不过是为了逃避欧洲庄园里停滞的人生,去东方寻找一个改变命运的“新大陆”罢了。今天的某些商业模式,就是经济领域的“新大陆”叙事。
那么,面对这种局面,我们是否注定无能为力?并非如此。历史的教训在于:任何脱离真实价值创造的狂欢,终将回归均值。荷兰郁金香泡沫在1637年2月的一个星期二突然崩盘,价格一落千丈。关键在于个体认知。你需要区分,你参与的是一个“创造价值的游戏”,还是一个“分配注意力的游戏”或“转移财富的游戏”。前者如蒸汽机、互联网早期的技术革新,它提升了社会总效率;后者则往往依赖不断涌入的新资金来支付旧利息,是一个数学上必然崩溃的系统。作为个体,最好的策略或许是:保持学习,理解商业的基本逻辑;对任何承诺“轻松暴富”的事物保持高度警惕;并且,永远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你无法理解其盈利模式的篮子里。毕竟,潮水退去时,我们才看得见谁在裸泳。但更痛苦的是,当潮水来临时,那些穿着衣服的人,往往会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被嘲笑为“保守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