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又在雨夜翻词集,本来是想随便看看,结果一对比苏轼和辛弃疾就停不下来了。窗外雨声滴答,我先读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那种气势一下子把我带到赤壁江边,仿佛看见东坡先生拿着酒杯对着月亮笑,笑里藏着看透一切的温柔。然后我又翻到稼轩的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夜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读着读着后背就发凉,像有个老将在黑暗里擦剑,手指都在抖。那不是表演出来的豪放,而是压在胸口四十年的家国梦碎后发出的低吼。
两种豪放,一个像宽阔江面上的月光洒下来,凉凉的却能照亮整片水面,另一个像塞外突然刮起的北风,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我以前总以为豪放派就是大笔一挥写点英雄气概,后来发现完全不是。苏轼的豪放是他被贬黄州煮肉酿酒写诗还跟农民聊天时那种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底气,他像一部老电影里的主角,画面晃动光影却温柔,你能感觉到他把生活揉碎了又捏成自己喜欢的形状。辛弃疾的豪放却是真从战场上滚下来的人,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后面紧跟着可怜白发生,那落差大到让人喘不过气。
我有回在南京鸡鸣寺附近走,突然就懂了他为什么把词写得那么用力,因为现实给他的空间太小,他只能把没打完的仗全写进句子里。写到这儿我自己又推翻前面的话了,因为苏轼也有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哭得人心里发颤,辛弃疾也有丑奴儿少年不识愁滋味的俏皮,他们从来不是标签能框住的。就像我听周杰伦的歌,有时候觉得苏轼像江南烟雨里撑伞的文人,辛弃疾像武侠片里背影萧索的侠客,可换首歌感觉又反过来了。
大学时我和室友为这个吵过一架,他喜欢辛弃疾的热血,我觉得苏轼的云淡风轻更高级。后来我们一起去爬山,山顶风大,我突然明白他们其实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一个把痛苦化成智慧留在心里,一个把遗憾化成力量喊出来,都美得让人想哭。我推荐王国维的人间词话,那本书薄薄一本却像一把钥匙,能让你不用死记派别而是真正去摸到词后面的心跳。
最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总结,也许读他们的词就像在不同天气里需要不同的衣服,晴天穿苏轼的宽袍大袖,雨天披辛弃疾的铁甲。你呢,会不会也这样在不同心情里切换他们,或者说我们每个人心里是不是都同时住着这两个人,一个想随遇而安,一个死死不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