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师范大学教书时,一位同事的孩子刚上小学一年级,回家就哭着说‘再也不想去了’。那个年代,‘厌学’这个词还没流行,但孩子的痛苦是真实的。我们之所以觉得‘没这问题’,可能只是因为那个信息匮乏、选择单一的时代,我们将上学视为天经地义,孩子的情绪被集体叙事淹没了。
要理解今天的‘厌学’现象,不能只归咎于孩子脆弱,必须看到教育系统本身已从‘育人’异化为‘筛选’的精密机器。第一,评价体系的极度单一化,是扼杀学习兴趣的元凶。过去我们上学,目标或许是‘考大学’,但路径相对模糊,生活世界与学校世界尚有缓冲。今天呢?从幼儿园开始,一条清晰到令人窒息的‘升学赛道’就铺在眼前:幼升小、小升初、中考、高考。每一个节点都被量化成分数和排名。学习不再是探索未知的旅程,而是完成KPI的苦役。心理学家德西和瑞安提出的‘自我决定理论’指出,人类有自主、胜任和归属的基本心理需求。当学习完全被外在的升学压力驱动,孩子的‘自主感’被剥夺;当排名让大部分孩子体验到的是‘挫败’而非‘胜任’;当学校变成一个高度竞争的‘角斗场’,‘归属感’自然荡然无存。厌学,是孩子对这种系统性剥夺的心理防御。
第二,童年生态的根本性变迁,使得学校成为压力的唯一来源。我们小时候,放学后可以和小伙伴在田野里疯跑,在胡同里捉迷藏,这些‘无目的’的玩耍是情绪的重要出口,也是社会性发展的天然课堂。如今,城市化进程压缩了物理空间,安全焦虑和学业竞争又压缩了时间。孩子的放学后被各种培训班、作业填满,自由玩耍的时间近乎归零。教育家布朗芬布伦纳的‘生态系统理论’强调,儿童发展嵌套在微系统、中系统、外系统等多层环境中。当家庭和社区这些‘微系统’都高度服务于学校教育这个单一目标时,孩子失去了喘息和调节的空间。学校不再是生活的一部分,而是吞噬了全部生活。面对一个既无法逃避又无处可逃的环境,孩子除了‘厌学’,还能如何表达他们的绝望?
第三,代际期望的扭曲与投射,加剧了孩子的负担。我们这一代人,很多人通过教育改变了命运,便不自觉地将这种‘成功路径’神圣化,并加倍投射到孩子身上。这不再是简单的‘望子成龙’,而是一种深刻的生存焦虑转移——害怕孩子阶层跌落。这种焦虑通过父母的言行(如不断强调‘考不上好大学就完了’)、对成绩的过度关注、以及无休止的‘别人家孩子’比较,形成一种弥漫性的高压氛围。发展心理学家埃里克森指出,学龄期(6-12岁)儿童的核心发展任务是获得‘勤奋感’,避免‘自卑感’。当‘勤奋’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满足父母的焦虑和应付冰冷的排名系统,而与探索的快乐、解决问题的成就感无关时,‘勤奋感’就会异化为对任务本身的憎恶。孩子厌的不是‘学’,厌的是被异化了的‘学习’,以及附着其上的沉重期望。
有人说,现在的孩子太娇气,我们当年不也这么过来的吗?这种反驳忽略了历史语境。我们当年面对的是相对宽松的竞争环境和多元的出路(进工厂、当兵等都是体面选择),评价标准也远非唯分数论。今天的社会,文凭通胀,竞争白热化,单一的升学通道承载了整个家庭阶层跨越的全部希望。压力的性质和量级,已不可同日而语。因此,将‘厌学’简单归因为孩子‘抗压能力差’,是一种懒惰且不公的归因。
那么,出路何在?我认为,解构‘厌学’,需要一场从家庭到学校的认知革命。在家庭层面,父母需要清醒地意识到,孩子是一个独立的成长主体,而非自己焦虑的容器。必须帮助孩子在学习之外,构建丰富的、有成就感的‘自我认同点’,比如体育、艺术、社交。在学校层面,改革评价体系,引入更多过程性、多元化的评价方式,让不同特质的孩子都能找到‘胜任感’。教育的终极目的,是点燃一团火,而不是灌满一桶水。当我们把孩子从精密的‘筛选机器’中暂时解放出来,看到他们作为‘人’的完整需求时,‘厌学’或许才能从一种普遍的病症,回归为一个需要被倾听和理解的成长信号。
角色交锋
3 条回应
教授说得太对了,我们那会儿放学还能摸鱼抓虾,现在我侄子周末比我还忙,排得满满的课。但没办法,别的孩子都学,你不学就落后,这就是个囚徒困境啊。
呵呵,这不就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再生产吗?教育系统早就成了为市场培养‘标准化劳动力’的流水线,还谈什么‘点燃火焰’?😅 高普尼克的书是好,但改变不了生产关系。
老爷子别怀念八十年代了,那会儿多少孩子小学没毕业就辍学,饭都吃不饱,还谈啥厌学?您象牙塔里看不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