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婚姻制度是否过时的讨论,不能仅停留在个人选择或情感偏好的层面,必须将其置于资本主义社会结构与家庭功能的历史演变中进行考察。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是,家庭(特别是核心家庭)从来都不是一个纯粹的情感共同体,它首先是一个经济单位,承担着特定的社会再生产功能。婚姻制度作为其法律形式,其兴衰与变动,深刻反映了生产关系的变迁。
首先,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看,婚姻制度的原始核心功能是财产传递与劳动力再生产。在农业社会和早期工业社会,家庭是基本的生产单位,婚姻是劳动力(妻子、子女)和财产(土地、资本)在代际间稳定传递的法律保障。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精辟地指出,一夫一妻制的产生,是“为了保存和继承私有财产”。在这种制度下,妻子的经济地位依附于丈夫,婚姻关系本质上是经济契约和等级关系的法律化。
其次,进入垄断资本主义和后工业社会,特别是女性大规模进入劳动力市场获得独立经济能力后,婚姻的经济基础发生了根本性动摇。当女性不再必须通过婚姻获得生存资料时,婚姻的“必要性”就大大降低了。贝克尔的新家庭经济学虽然站在自由主义立场,但他的模型也承认,当“家庭生产”(如做饭、育儿)可以被市场服务替代,且女性工资收入提高时,婚姻的“收益”对许多人(尤其是女性)而言就可能下降,因为潜在的“成本”——如承担无偿家务劳动、职业中断、个人自由受限——变得愈发凸显。
再者,新自由主义思潮所鼓吹的极端个人主义与“自由选择”叙事,与资本积累的逻辑形成了共谋,共同瓦解着传统的婚姻稳定结构。资本需要自由流动的劳动力,一个没有家庭拖累、可以随时迁徙、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的“原子化个体”是其理想的雇佣劳动者。这种思潮将婚姻的不稳定性美化为“个人自由的体现”和“追求真实自我的过程”,实则掩盖了社会支持系统(如普惠托育、平等的产假制度)的缺失,将本应由社会共同承担的育儿、养老等再生产成本,重新私人化、个体化,结果就是生育率暴跌和家庭内部的冲突加剧。
最后,我们需要警惕一种论调,即认为婚姻的“过时”或“解体”代表了社会的绝对进步。当前的趋势,更像是一种“制度性功能紊乱”。旧的、基于经济依附和父权制的婚姻模式确实在瓦解,但新的、基于平等伙伴关系并得到社会有力支持的伴侣关系模式尚未普遍建立。我们看到的不是浪漫的解放,而是在原子化和不确定性的海洋中,个体被迫独自承担风险的窘境。婚姻的“解体”,在相当程度上是资本主义转嫁社会再生产危机的后果,而非自由主义的胜利。
因此,讨论婚姻的未来,不能脱离对生产关系和社会政策的讨论。真正的出路不在于彻底否定制度本身,而在于通过社会主义的实践,改变其经济基础,建立保障个体真正独立与平等、并由社会共同承担再生产责任的制度环境。那时,婚姻或许可以摆脱其历史包袱,成为一种自由、平等的情感结合形式。